成功商人放弃房地产专心做私人公益美术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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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ttp://www.sina.com.cn  2010年07月13日10:57  中国周刊

  “女侠”的困惑

  谷燕,一个成功的地产商,毅然与房地产一刀两断,一门心思地做起私人公益美术馆。她要向世界证明——中国人是有文化的。不过,她最大的困惑是:在中国,为什么做公益要比做房地产还要难。

  中国周刊记者 李佳蔚 北京报道

  2009年5月的一个深夜,做完核磁共振的谷燕,躺在病床上,难以入睡。因为医生告诉她,她的脑袋里长了一个直径四公分大的瘤子。

  之前,她刚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。浑身过敏浮肿,连气管都浮肿,不能呼吸。经过一番急救,才缓了过来。

  这个深夜,40多岁的谷燕把自己的人生认真梳理了一遍。她发现,两件事最让自己放心不下。

  一是她的女儿。这两年,她感觉亏欠女儿的很多。常常是她回家后,女儿已经睡着,第二天一早上学走时,她还没有起床。可原来,她每天都要接送女儿上学的。

  这种对女儿的愧疚感,与她放心不下的第二件事有关。

  “没人要”的美术馆

  谷燕当时放心不下的第二件事,是一座面积约4000平方米的公益艺术机构,名字叫做元艺术中心。谷燕是元艺术中心的投资人和馆长。

  为了建这座艺术中心,谷燕从2005年开始去国外的各种美术馆学习参观,2006年起筹集启动资金,自己出资1300万元,在海淀区紫竹院正富寺路建造了这座私人艺术中心。

  开馆之后的一年多时间里,元艺术中心成功举办了《文化之后的文化》、《别样的现代性》等八个大型展览和各类关于文化艺术的讲座,在京城文化展览圈内的名气直追今日美术馆。今日美术馆是国内第一家民营非企业公益性美术馆,由房地产商张宝全在2002年创立。

  与张宝全一样的是,谷燕也是一位房地产开发商。1996年,谷燕从南京来到北京发展,从刚开始的租房子住,后来成为京城最早开发小户型的地产商之一,并由此收获了足够的财力。

  谷燕的开发商身份在2007年底戛然而止。她决定去做美术馆,“这件事情太耗人,根本没有时间去考虑别的(地产)事情”。

  她是真的与房地产一刀两断。刚退出的时候,朋友会拿来一些项目的前期策划来找她,请她做一些策划分析,一个项目有700万元的咨询费,谷燕都毫不犹豫地谢绝了。

  这种直率果敢的性格,使她在朋友圈里有了“燕大侠”的称号。

  “燕大侠”现在有点后悔自己当初的拒绝,特别是在美术馆没有钱的时候。“干嘛不做呢,好几个,赚的钱能办好几个展览呢。”

  去年,海淀区委、区政府做了一个文化创意产业发展专项资金支持的项目,评上的项目将获得最高200万元的补贴。谷燕把元艺术中心申请上去了。答辩共有三天,谷燕被安排在最后一天的倒数第二个答辩。

  她只有10分钟的时间,说着说着,她发觉时间根本不够。谷燕以为评委会打断她,可是评委却让她接着说。结果谷燕一下子说了半个小时。

  评委说,这三天,我们听得太郁闷,你的元艺术中心是最大的亮点。最后,谷燕获得了50万元的奖励,可200万的补贴却不属于她。后来,一位知情者给她道破其中玄妙:这是针对文化创意产业的补贴,是产业而不是公益,而谷燕的元艺术中心没有赢利点。

  政府对商业和公益的态度,让谷燕感到困惑。

  谷燕还没来得及思考这种困惑,就住进了医院。尽管她脑袋中的瘤子最终确定为良性,但医生告诉她手术依然会很危险。谷燕寻思,我还能不能支撑这个艺术中心了?

  这位“大侠”再次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,为元艺术中心找一个新主人,将它无偿捐赠出去。谷燕找了很多家机构,官方与民间的都有,可是结果出乎她的意料,没有人对她的美术馆感兴趣。

  谷燕对于文联一个下属机构的拒绝记忆犹新。她回忆,对方说他们正在申请建一个大的美术馆,“虽然你的美术馆是免费给我们,但是我们接受了你的小美术馆,就丧失了一个大美术馆的机会”。

  “他们认为这是一个包袱。”谷燕说。

  后来,谷燕想明白了,自己捐赠的不是一件实物,而是这个美术馆的未来。接受捐赠的人要负起将元艺术中心运营下去的担子,要拿真金白银来养活它。

  2009年5月,患病的谷燕不得不将元艺术中心停办,把地方转租给别人。半年后,病愈的她去看过一次,之后就没有再去过。她说,她一手在一片荒地上建起了一座漂亮的艺术中心,看到自己的心血被改造得面目全非,心疼的感觉无法忍受。

  现在的谷燕平和了好多。因为,她已经拥有了元艺术中心的替代者。

  她拿出了自己的房产,再一次筹备资金,在朝阳区望京利泽西园112号楼建成了一座新的公益艺术空间,并在北京市文化局、民政局申请成立了元典美术馆。

  朋友对谷燕此举大为不解。本来,谷燕放弃房地产生意做公益机构的举动,就没有一个朋友赞成。现在,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谷燕又要折腾,有人说她纯属“吃饱了撑的”。

  要证明中国人有文化

  从房地产开发商到私人公益美术馆馆长,谷燕说,自己绝不是“吃饱了撑的”,而是一个自然演变的过程。

  谷燕曾想过做画廊。但好友陈丹青劝她趁早放弃这个念头。这位1980年代初被业内公认的最具才华的油画家对谷燕直言不讳:“画廊你不要做,你肯定做不了。你要做画廊,你就会变坏,如果你不变坏,你就得赔钱。”

  谷燕听了劝告:“这个事太不好玩了,我不是为了赚钱。”

  她最终选择了私人公益美术馆。按照谷燕的话说,这是因为她见过太多让中国人丢脸的事情,也见过许多外国人瞧不起中国人的事情。总之,她自己概括,“受到的刺激太多”。

  2004年,她随一个地产代表团去美国一家房产商总部拜访。这个代表团的成员包括开发商、政府官员、媒体主编和律师,“总体来说素质应很高的”。当时,前来迎接的美方总裁按着电梯,嘴里一直说着“Lady First”,但代表团的男成员却呼啦一下子拥进电梯,“从那个总裁的眼睛里,你能读出十足的不屑,甚至厌恶。”

  2008年5月份,北京奥运火炬在伦敦传递。传递火炬当天,谷燕参加了一个类似于文化沙龙的聚会。聚会上,伦敦市的一个负责人当着中国艺术家的面,直截了当地表示:“中国的当代艺术对于世界艺术的贡献,等于零,虽然你们拍卖的价格很高。”至今,谷燕的手机里还存有这段视频。

  谷燕回忆说,在场的中国听众有两种反映:一种是生气,义愤填膺,你凭什么看不起我?一种是反思,我们现在传达出去的中国当代艺术到底是怎么样的艺术,是不是政治波普、暴力、色情等消极意义的作品比较多,容易让人误解?

  谷燕不能接受这个英国人的观点,她当场就表态,一定要尽全力把中国当代真正的艺术推广出去。在同时的中国,谷燕的元艺术中心正在举办一个名叫《文化之后的文化》的开幕首展,展出的是尚扬、谭平、马可鲁等国内一流艺术家的作品。

  现在的元典美术馆,依然坚持展品的绝对一流。但也遇到了老外的挑战。

  “他的下巴是这个样子的”,谷燕伸出右手的大拇指,使劲向上托着自己的下巴,眼睛眯起,一脸的傲慢与偏见。

  谷燕学的是一个瑞典画家。前不久,这位画家来到元典艺术馆,要求谷燕为他做个人展览。谷燕知道此人在欧洲的地位,但是仍然表示,你得按规矩来,首先要提出申请。瑞典画家却表示他不能接受这个规矩,他说自己在欧洲走到哪里都膜拜他。双方都坚持自己的观点,结果,在谷燕的办公室里,两人整整僵持了五个小时。

  谷燕告诉瑞典画家,“最重要的一点,你要给予我尊重,当你没有心悦诚服地尊重中国的文化时,一切免谈。”最后,瑞典画家屈服了。

 

谷燕这样总结自己的感受和困惑:“你能清楚地感觉到,他们不尊重中国的文化,他们只把中国当做一个最大的市场,觉得在世界各地的拍卖中,中国人举牌最高。他们在自己的国家、在欧洲是很守规矩的,为什么到了中国就不守规矩了?”

  谷燕说,正是这些事情让自己作出放弃房地产做美术馆的决定,并且不断坚定一定要做下去的决心。“我要证明中国人是有文化的。”说这句话的谷燕满脸侠气。

  虎落平阳被犬欺

  作为公益美术馆的馆长,谷燕的决心却经受着现实的煎熬。现在,她的朋友用一句玩笑话来概括她的工作状态——虎落平阳被犬欺。

  先是城管来了。5月份,正值元典美术馆举办《伟大的天上的抽象》展览期间,城管告诉谷燕,美术馆楼顶的宣传彩旗属于商业广告,得摘掉。谷燕解释说这是公益机构。城管说,那你去找市容委吧。在谷燕央求下,市容委同意挂旗几天。

  市容委刚勉强搞定,网格办(城市网格化管理办公室)又来了。谷燕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一个部门。网格办的人说,彩旗必须得摘下来。

  城管又来了。这次,他们来求谷燕了。城管说,谷馆长,如果他们再来问你,你就说你把旗子摘下来又挂上的,因为我们打报告说,你已经把旗子摘下来了。听完,谷燕觉得,城管里面也有好人。

  没有办法的谷燕,只好打电话向文化局一个熟人求助。很快,文化局给她出了一个文。谷燕拿着这个文挨个儿部门跑,才解决了彩旗的问题。

  “一个小旗子用了接近两个月的时间来解决,原本很正常的事情,到最后反而得用不正常的方法来解决。”谷燕感慨,以前做房地产的时候可不一样,因为“做地产,你帮我,知道是会有回报的”,现在做公益,只能送别人画册,请人家来看展览。

  彩旗的事情刚解决,税务又找上门来,让谷燕交房产税。谷燕不解,“这是哪门子税啊?”税务局说,这座楼的产权人是你谷燕,美术馆的名字叫元典,名称不一样,这就要交房产税。

  谷燕认为公益机构不该交税,“如果我做好事,要先交税,心就冷了”。她让助手从网上一条条地下载相关法规,递给税务部门。但税务的答复是,相关规定条文中的文化、卫生、公益事业中没有写“美术馆”三个字,所以美术馆不涵盖在内。

  “这叫什么思维?”谷燕忿忿不平,“你不承认,我还给你送(资料),送到你承认为止。”目前,元典美术馆的税务登记仍没办下来。

  税务的事还没解决,物业又把元典的电断了,整个美术馆陷入瘫痪。其实,前一天谷燕刚交了电费,但不是物业要求的商业用电标准。谷燕向物业说美术馆是公益的,但物业只有一句话——拿钱来见。没辙,她打电话给市政府热线。后来所在街道办出面协调,还是白搭。

  物业的人说,“做公益我也知道是好事情,但那是你们有钱人的事,收你几个钱怎么了?”

  谷燕一下子就火了,但被街道办的人劝下。最终,她低了头,毕竟最重要的事情是送电。

  这时,税务局打来电话说,钱,你们还要交。

  “一瞬间,我整个人都崩溃了。”谷燕再次打电话给北京市文化局。局长带着朝阳区的人来了,但是问题依然没有解决。谷燕记得,那天一位领导说了她一句,“你12岁啊!”

  原来有朋友说过谷燕,意思是你拿出这么多钱来做美术馆,为什么不能拿点小钱来打点打点?谷燕一口回绝。

  最近,她直接给朝阳区区委书记陈刚写了一封信。信中写道:“四年来我投入了全部精力,变卖了大部分资产,就是想为社会、为文化艺术事业做些力所能及之事,可是真难啊!”

  快乐与忧伤

  除了感慨做公益美术馆“难”之外,谷燕也在不断感受着馆长身份给她带来的与地产商不同的感觉。

  就在接受《中国周刊》记者专访的前一天,谷燕受邀参加了澳大利亚中国文化年的开幕式。澳大利亚的总督得知她是一家私人公益美术馆的馆长时,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,对她表示了极大的敬重。

  “如果我是一个房地产开发商,他们根本不买账。”谷燕说。在她的外国朋友眼中,她做一个美术馆,比做十个楼盘,价值要大得多的多。

  谷燕自己也在发生变化。比如,以前去欧洲,她可能一次采购就要花几十万元;现在,她再去时,80%以上的时间都在参观美术馆,并精打细算每一笔支出。

  跟朋友聊天,谷燕会很得意地说自己身上的衣服只花了几十块,穿起来却很漂亮。熟悉她的人见到她这个样子,会开玩笑说,“谷燕,你完了,完了”。

  谷燕坦言自己在“变俗”。

  谷燕羡慕国外公益美术馆的生存环境。比如美国,一个公益美术馆的资金构成中,有30%到40%是政府拨款,保证美术馆的基本生存,然后社会上还有众多的文化艺术基金,富人和企业也乐于赞助公益美术馆。

  谷燕认为,针对公益美术馆的免税政策是国家立法部门需要考虑的问题。“在美国,政府会给每个公益美术馆一个编号,带有这个编号的发票,可以冲抵税款”。

  谷燕曾经托人找过民政部的一位官员,这位官员告诉她,国家关于公益机构一直在立法,目前没有出台的原因是担心有人利用公益来洗钱。谷燕批评这种做法是因噎废食,对方笑而不语。

  她清楚地知道,靠一个人来改变外国人对于中国文化的看法,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,即使“大侠”也不行。一些朋友则说她过于“理想化”。

  她说,自己和元典美术馆有两个结局,一个是先驱,一个是先烈。“先驱就是我做这个事情是抛砖引玉的,引发更多的人来关注中国的文化,这是我最大的成功;先烈就是可能三五年之后,我的房子卖完了,也没有人来关注,我就成为先烈了。”

  “艺术的最大魅力就在这里,它让你的转变是无怨无悔的,这是很要命的,所以,这个圈子里面说,你要让他破产,你就让他做艺术。”谷燕说。

  截止到目前,谷燕在美术馆身上的花费超过3000万元。虽有殷实的老底,但她坦言,“我现在是拿过日子的钱来做事业,是肯定不够的。”

  现在,有知名的银行找到谷燕,寻求商业上的合作。谷燕心里明白,这无疑会提高美术馆的造血功能,但她更担心这样一来会变味儿,这违背她创办美术馆的初衷。也有朋友劝她重回房地产业,一边做美术馆,一边做房地产。甚至有一位研究周易的朋友告诉她,做地产对她的命相是补的,做美术馆有损。但谷燕对做房地产时的那种生活真的很厌倦了。

  有时,这让她感到巨大的忧伤。

  “在纯粹艺术和现实生存之间痛苦,这是一种折磨人的修炼。等我耗尽了,谁来接?”她说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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